清明時節(jié),想到已過世的姨姨,我和女兒打開了那塊棉布。棉布是姨姨親手織的,布面上橫織著黃粉藍白綠紫的條紋,像一匹被歲月定格的彩虹機杼。
女兒出嫁的時候,我特意在她的嫁妝里放了這塊家織棉布。
我對她說,這塊棉布里收藏著我們家族的歷史,同時,也和你生命最初的呼吸有關——它出自我的姨姨,你的老姨之手。
棉布,棉花的棉,棉衣的棉。
在姨姨經(jīng)歷過的83載光陰里,她織過的布匹展開來,應該能鋪滿村里的整個麥場了。在那個身上衣裳主要靠家織布做就的艱苦歲月里,姨姨擔負著兩家人的穿衣使命。
姨姨育有兩兒兩女,又主動分擔了我們家沒娘的四兄妹的穿衣問題,可謂多背了一個大包袱。但姨姨是個能干的人,心慧手巧,硬是用織布給兩家孩子撐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,像她的父親——我的姥爺一樣。
說來姨姨也是個苦人兒,從小沒娘,姥爺獨自一人把他們姐弟三人帶大,靠的便是織布的手藝。姥爺是山東人,據(jù)說也是村里有名的織布匠。因為經(jīng)受過從小沒娘疼的苦,姨姨對我們格外照顧。
織布絕不是一件輕省活兒。從棉花到棉布,要經(jīng)歷十幾道工序:摘花、彈花、搓花姑架(晉南人對花條的叫法)、紡線、拐線、落月兒、纏穗兒、刷線、織布、洗布、拽布、錘布……若想織出彩色條紋,還得提前染好緯線,要多用很多個月兒來纏線,并在織機“咔嗒咔嗒”的聲音中精準換梭。
姨姨個子不高,眼睛較小,但她精力旺盛,目光明亮。她有兩個學徒,一個是我輟學持家的姐姐,另一個是我的表姐——她們后來也成了織布的行家里手。
記憶里最鮮活的,是她教兩位姐姐刷線和抻布的場景。
晴日當空,幾十個月兒排成軍陣,線頭穿過簪子(分線器),齊齊整整的線就呈現(xiàn)在木架子上了,兩位姐姐像蜻蜓一樣在長線河之間來回穿梭,用白面糊為一根根白線刷出晶亮的鎧甲,讓它們更堅挺一些。
新布初成時抻棉布,也頗具韻味。兩個姐姐手握長布站在兩端,一仰一伏中將棉布抻展折疊,動作優(yōu)美,特別有治愈感。我對這個畫面念念不忘,以至于后來每每整理洗好的床單被罩,也總是兩人相對著抻拉。而這一點,又被女兒和外甥女學了去。
當機器布料淹沒了手工織物,姨姨的織布機也沒有完全停擺。她有空閑還是會去穿梭織布。每次去看望她,她總不忘給我一兩塊她織的新布,說做個床單吧,咱們的棉布床單舒服著呢。
每次接過這些藍綠黃紅白的各色棉布,我心里總是翻江倒海。感覺我接過的不只是一塊布,這塊布分明是姨姨以時光之梭為筆寫就的佳作啊。這一塊塊經(jīng)緯交錯的棉布里,織進去多少晨昏,領受過多少次的凝視、多少次的撫摸,飛閃過多少個思絮、多少次的牽掛啊。一寸寸地,她將漫長的歲月織成了可觸摸的溫暖。
聽完我講的故事,女兒的手指輕輕撫過布面上五彩的條紋,若有所思地說:“媽媽,我明白了,這塊布之所以珍貴,還因為它串起了四代人的溫度——現(xiàn)在你把布交給我,是希望我永遠記得一位老人對我們的關懷,更期望我經(jīng)緯好自己的人生吧?”
是的,這塊棉布,它來自時光深處,也來自愛的深處。